御书房通向前朝的路上，是一整条白玉青龙篆刻白玉大路，路面上的浮雕上一分分
云
龙爪、凤翼、云朵、山河、叶脉皆丝毫毕现，鬼斧神工，这条路是前朝臣子通向御书房的必经之路。
皇帝召见江烨的时间虽然定在未时，江烨还是提前了整整一个
外，
时辰就等在御书房庭院的路外，以防皇帝突然兴起提早传唤他。
就这么站着，江烨听到男子沉重的脚步声，一抬头，就看到叶兆仑正从御
就
书房出来。
叶兆仑面色蜡黄，灰头
头
土脸，连带着走路姿势都萎靡了几分。
原因无他，吏部出了几个大贪官，而且贪的十分愚蠢，闹得
然是问
沸沸扬扬。吏部尚书闫子航寻了个由头置身事外，皇上有心维护闫子航，又要出气，便将他召来一顿狠削，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问他吏部侍郎的位子是不是坐腻了？
这位皇上训斥人从来不会大声怒喝，反倒是悠悠闲闲语调柔和，只是吐
觉
口而出的话听似婉转却极为吓人，短短半刻钟，叶兆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虚脱了。
他举起袖子擦脑
的
门上的冷汗，一抬头竟然遇上了等待召见的江烨。
江烨看到叶兆仑，连
兄
忙迎上去，恭敬无比的向着叶兆仑拱手，“兆仑兄……”
他以二品
，甚
尚书的官位和四品侍郎的叶兆仑以兄弟相称，便是十分的做低伏小了，甚至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。
原因无他，叶兆仑虽然官阶在他江烨之下，但叶兆仑是北周世族叶家的现任
江
家主！
叶家
兆
和江家一样，都是效忠慕容世家的大家族，但是，江烨在北周世族中的地位却远远不如叶兆仑。
北周的世家大族们基本都有百年的根基，
年的
不仅实力雄厚，更仗着家族古老而十分自傲，个个自诩百年簪缨世家，具有很大的排外性。
叶
虽然
兆仑虽然资质一般，但毕竟是叶家上任家主的正经嫡子，而他江烨……只是老晋侯收的义子，没有血缘，因此在世族中间很受歧视和猜忌。
……一个旭阳镇子出来的贱民，也想跻身于北周
想跻
贵族圈？
江烨虽然号称是现任江家家主
实上，
，事实上，许多世族根本就看不起他！
当初是慕
世族圈
容尚河力推江烨成为新任晋侯，否则只怕他根本无法在北周世族圈子里立足。
因此，虽
仑最近
然叶兆仑最近对他百般不待见、各种冷嘲热讽，江烨还是一味退让，对叶兆仑十分恭敬。
叶兆仑心情正坏，他最近在吏部连连受挫，女儿叶子衿在宫里也不如江采衣得宠，不由得心里对江烨的恨意又多
得
了几分。
哼……一个旭阳贱民，靠着讨好慕容老坐
，
上晋侯的位子，女儿又在后宫狐媚惑主！
叶
的看了
兆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冷冷的看了一眼江烨，甩袖就走。
他并不给江烨还礼，甚至连一声“下官
江
”都不屑于说。
虽然他官职并不如江烨，可是在叶兆仑心里，自己
仑心里
才是正统贵族，面对着江烨的时候有着浓浓的优越感。
江烨眸子里抹过一丝恼怒，但是还是无奈的又拱了拱手，
叹
站在原地送走叶兆仑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由于江采衣得宠，叶兆仑最近在慕容尚河身边没少挑
，只
拨离间，说江烨野心勃勃，只怕是要推自己女儿做皇后！
北周的皇后向来出自慕容家，为的就是让每一任皇帝都能有慕容家的血统。而这一次选秀，慕
的血统
容家女儿落选，慕容尚河对江烨也是心有不满的，只是嘴上不表现罢了。
现在无论如何，他不能得罪北周任
牢
何一个世族，更要牢牢抓住慕容尚河的信任！
江烨在江采衣被册封为妃的第一晚就
慕容
赶忙造访慕容尚河的府邸，很是表了一番忠心，才在慕容尚河半信半疑的目光中仓惶回家。
偏偏皇上似乎是嫌对他的宠信还不够似的，紧接着又
升官
是升官、又是赐豪宅。
江烨只能一次次赶往慕容府，顶着叶兆仑的冷嘲热讽和
慕
慕容尚河的斥责，不停表达对慕容尚河的忠诚。
慕容尚河年纪已有七十，目光虽然浑浊却丝毫不减精
十
明，江烨数次硬著头皮发誓，一定会推辞掉皇上御赐的豪宅。
官位他不能推辞，可是这宅子，他是万万
不能接
不能接受的！
他最近皇恩太过隆盛，已经惹的其他世家贵族眼红，平白遭到排挤了！哪里敢再接手一座豪
，平白
华宅邸日日炫耀？！
所以今天，江烨来御书房见沈络，除了谢
，除
恩之外，更有两个目的：
第一，将江采茗的礼
皇上注
送到皇帝手上，引起皇上注意；
捧
手
着手里的漆盒，江烨在周福全的引导下，走入了御书房。
***
御
著一人
书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地毯，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，结著绚烂的绸子，帝王坐在御案后面，左右摆设著一人高的雕花盘丝银烛台。
银龛里掺
的醉人
著香料，整个大殿中弥漫着一种温暖和煦的醉人气息。
光线明净，书房两侧放着几排青枝缠花瓷缸，十分小巧，几朵含苞待放的睡莲静静安养在瓷缸里，小艳疏香最娇软，阳光透过薄薄的绢纸窗纱透进
来
来，碎金般洋洋洒洒。
江烨大礼参拜之
身畔的
后，抬起头，就看到了御案之后斜斜靠坐的帝王和他身畔的江采衣。
沈络手腕托著颊侧，长长的头发没有梳成发髻，而是挽在肩头，墨染的流泉一般，从月白的纹路上流泻而下，漆黑的头发上枕着一
下，
截皓腕，犹如桃花冉冉盛放，那般妩媚艳丽。
他微微垂眸，似乎是非常感兴趣的把玩着江采衣的手，修长五指如同凝脂一
手
般玉白，却又柔韧刚硬，交缠着女儿家的娇软柔荑，隐隐透出丝丝暧昧气息。
江采衣站在沈络身边，垂头不语，
润
十分乖巧的模样，只是唇上一点微微湿润肿胀，十分显眼。
……显然在他进来之前，皇帝和江采衣很是唇齿缠
衣
绵了一阵。
想起茗儿在家中脸色惨白，气息奄奄的模样，江烨就觉得胸口怒
白，
气略略涌滚！
今早出门前，
他，发
茗儿抖颤著捧着装著礼物的盒子，珍而重之的递给他，发白的粉唇翕动着，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一串串落泪。
他上了马车之后，都能看到茗儿跪在
到茗儿
家门口，殷殷渴盼，望着他马车的车辙。
茗儿……柔弱无辜良善的茗儿，好像冬日
…
淅淅沥沥的小雨，纯净透明，她本应该入宫陪伴在君王身边，享尽荣华富贵和帝王的宠溺。
为什么？江采衣这个
，竟然
做姐姐的，竟然如此恶毒，如此折磨羞辱这样柔弱无依的茗儿！
江烨暗暗冷斥着江采衣，却似乎忘记了，这个站在帝王身侧，单薄而倔强的影子，
烨暗
也同样是他的骨血。
他只顾著暗斥江采衣阴毒，却丝
他这
毫也不反思，他这个做父亲的，可曾给过这个女儿一丝一毫的温暖？
他的心里只有那柔弱善良的
何让自
二女儿，却忘记了自己如何让自己的长女尝尽了人间至痛至苦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最爱的亲人。
***
沈络极其敏锐的发
一颤
现，手中江采衣的指头微微一颤。
……啧，
藏不住
究竟是个小姑娘罢了，半点心思都藏不住。
红唇微
，
微上挑，密密长睫搭下来，沈络越发温柔的缠紧江采衣的指头，江家长女和父亲关系冷淡，他自然是有耳闻的。
***
一番拜谢、君臣寒暄过后，江烨献上了江采茗准备的礼物，一个红檀青鸟镂空
采茗准
漆木盒子，放在沈络的御案头。
沈络漫不经心的
子
将手放在漆盒盖子上，却并不打开，而是淡淡嗯了一声。
江烨本来正琢磨
机跟
著怎么趁机跟皇帝提起江采茗的事，却被沈络冷淡的动作弄得很尴尬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江采
侧
衣站在一边，透过侧面看到阳光镀上沈络优雅艳丽的侧面和缓缓上勾的鲜艳嘴角。
沈络开口问江烨，爱卿新
可还
接手户部，交接可还顺利？
还没等江烨回答完，沈络就淡淡启唇打断他，说
吏部
最近吏部几个贪官闹腾的很凶，爱卿你可要把户部看紧了。
江烨连忙点头，正打算接着皇帝的话头往下说
烨连
，沈络却又换了问题，笑着问：爱卿，新宅子住不住的习惯？
江烨脑子转不过来，慌忙组织语言准备回答
回
这个问题的时候，沈络却迅速抛出了另一个新的话题，话题切换极其迅速。
许多问题江烨还没有
把
想好如何应对，皇帝就已经把话题跳开了。
江采衣看
细汗
着父亲脑门上越来越茂密的细细汗珠，不禁心里暗暗一抽，悄悄看了看沈络，只觉得他的手段实在深的可怕。
皇上说话的时候，语气并不严厉，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柔和。但是你如果被他柔和的语调弄懵了那就
的
完蛋了。
皇帝语速并不快，但是云遮雾罩的提出一堆问题，并且个个话题之间没有任何联系，
，把
把江烨彻底搞昏，所有思路均被打乱，极度不知所措，也极度不安。那么接下来，无论江烨原本想说什么，只怕都会受到情绪影响很难组织好句子。
这一番言语交锋下来，江烨大概已经昏昏沈沈，原本十分的精明也只
本十分
有三分了。
沈络唇畔笑意越发明显，于御案上微微倾身，把玩着江采衣的手指，似乎是非常漫不经心的对江烨笑道，“江爱卿，朕今日看你越发清瘦了
上微
。是不是平时不太顾惜身体，下朝之后也忙着和诸多爱卿处理政事？”
江采衣只觉得头皮上每根头发都竖了起来，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
得头皮
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凶险！
这句话可不是闲话家常
是闲话
，这位皇帝向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，不做一件多余的事！
───
下在
─如果江烨回答自己非常积极，勤勤恳恳，下了朝也和各位大人打成一片，玩命处理各种政事，那他基本上就完蛋了。这可不就表示他私底下在拉拢大臣、结党营私么？真真是不得好死的罪！
────可是如果江烨回答，他下朝之后就什么都不干，赋闲回家风花雪月，那也就
家风
是自己骂自己消极怠工。那江烨这个户部尚书还要不要做？一样完蛋！
江烨
汗
脑仁儿发麻，冷汗顺着背脊淌落，思考良久还是没有好的答案。
末了，他咽了口口水，期期艾艾的说，“启禀皇上，微臣刚刚接手户部，最近事情多，
他咽
所以清减些也是有的……”
江烨的回答，等于是将皇帝的问题绕了过去，他
聪明
自以为聪明，其实正犯下大错！
帝王提问，做臣子的就一定要正面回答，哪怕会得罪皇帝也不要紧！绕过问题只会让皇帝觉
罪皇
得油滑精明，猜忌更重！
江采衣抬眼一望，讶然发现半开门外站着一个十分美丽的红衣女子，
分
也不知是何时来的。
那女子面若银盘，杏眼桃腮十分美艳，胸前的抹胸开的很低，隐隐露出
女
丰满饱满的雪白乳房，似乎随便一掐，就蜜汁四溢，让人看了就情生欲动。
女子不仅容颜美丽，更有一份异域风情，她和侍卫一样站在御书房外侧，十分恭谨的低着头，唯独一双大眼
独一双
睛含情带笑，很是精神。
她表情高傲，却完全不会惹人反感，反倒有种茂盛年华少女的耀眼任性，看在人眼里只觉得明媚鲜妍，仿佛这般青春年华就该有
耀眼
这般理所当然的张扬。
在这个当口，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个美人，还站在御书房
当口
门口？
没有皇上的命令，没有女人可以站在
么
御书房门口的，这位女子是来干什么的？
不太像啊！
这个问题江采衣来不及思考，就听到沈络笑声兀然一收，突然倾
朕打
下身体，话锋如剑单刀直入的问江烨，“江爱卿，你对朕打算北伐瓦剌这件事怎么看？”
江烨大惊，头上来不及擦去的汗被风一吹，冷飕飕
江烨大
的发寒！
糟糕！
皇上已经接连几日不曾提过北伐，他和慕容尚河都以为皇帝已经将这个心思搁
搁下
下了，早已经放松警惕……哪知道陛下竟然会突然提起！
毫无防备！
如此突然！
沈络淡淡的垂著雪白眼皮，看着江烨青红交杂的脸色冷笑
，
，“江爱卿你哑巴了？有什么想法，说说看。”
……老
的吧
天！这才是皇上今天召他谈话的真正目的吧！
因为一旦打仗，就要动用大批户部和国库的钱粮，这些钱粮虽然表面上属于皇室，实际上却属于北周世族，被
牢牢
慕容尚河牢牢控制着，如果大肆抽钱，就会极大损伤世族们的利益！
况且，北
平
周世族们已经过惯了好日子，都想要安享太平不愿意打仗。
于是江烨整合心情，尽力平静的侃侃而谈，“皇上，臣
侃而谈
认为，北伐这件事，实在不可行！”
其一，陛下北伐的目的不外乎是继续打击瓦剌残余势力，可是自从七年前的那一战之后，瓦剌在胭脂山外的部落已经几乎被扫荡平坦，目
我北
前对我北周绝对无法形成威胁，没必要；
其二，瓦剌部落东面边境和南楚接壤，如果此刻发兵，只怕会引起南楚的警惕，认为我北周野心勃勃，两国从此和平交好只怕会就此
其
终结；
其三，打仗需要消耗巨大的钱粮，对
其三，
于我北周实在负担太大啊！”
这三个理由沈络已经在无数的折子上见过
数的折
，都已经看腻了，他听得十分平静。
江烨却说得十分惶恐，不断窥探陛下的神色，嘴巴越发干巴巴的，到最后越来
的，到
越小声。
沈络并不打断江烨，而是耐心听完，末
末了笑
了笑吟吟的曲起长指微微扣动着御案漆黑的桌面，发出夺夺的好听声音。
沈络微微
如雾。
抬起素色的衣袖压着唇角，眸底弯弯，随意半绾的青丝缭绕蔓延，使得那个笑如烟如雾。
沈络将背脊靠在椅背上，
海棠香
身体微微弯斜挨着江采衣，他的体温冷而凉薄，带着好闻的海棠香气。
“第一，瓦剌现在不形成威胁，不代表他们以后不形成威胁。不趁现在剿灭，难
，
道还让他们休养生息五十年？”
“第二，南楚同样遭受瓦剌侵犯骚扰多年，我们只要不碰触南楚国境
剌侵犯
，南楚又有什么话说？何况百年前南楚和北周就是一国，我北周先祖的骨骸，还埋在他们南楚呢！打完瓦剌派个公主嫁去南楚和亲，两国交好不是问题。”
“陛下！”涉及到这个关键问题，江烨顿时目放精光，极其清醒的抬起头来，语调用了十分的力
我
量， “陛下！我北周现在绝对没有足够的钱支撑这一场仗！”
江采衣屏住
是
气，此时算是终于听明白了：瓦剌也好、南楚也好，全是幌子，对于这场战争，皇帝和世族们真正的交锋点在钱上！
“江爱卿，”沈络的声音低沈好听，一字一顿的微带上扬。“你身为户部尚书，不会不知道户部有多少存银罢？朕记得今年的岁入
道户部
有一亿两呢，嗯？”
听到这句话江烨眼眸骤亮，紧张感一扫
了许多
而光，他满面红光十分自信，嗓音里面也带了许多铿锵有力，“陛下！户部的存银多少和可供支配的银子多少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！”
可算是抓到了话头，江烨相信自己在财政这方面比皇帝更有话语权，于是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，“陛下，今年户部岁入虽多，可是打这场仗至少需要约两千万两！今年户部岁入有一亿两不假，可是
两千万
要花钱的地方更多，单是工部那边需要的钱就入不敷出了啊！”
沈络眸光微动，神色不变，反而微微一笑淡淡问，“哦？爱卿说说，工部那
爱
边都有哪些地方需要花钱？”
江烨连忙回禀，“陛下，工部今年要修兴安渠、镇义渠、国丰渠，还有晋州的煤矿，房州的铁矿，鞍山的铜铁矿，都
丰渠
需要开采冶炼……”
江烨为了说服沈
，恨不
络，恨不得身上长够八张嘴，他说的越详细，沈络嘴边的笑容也就越发明显。
唉！
江采衣暗地里摇摇头，还以为自己父亲爬到这个位子上，是有多么了不起呢，现在看来嘴上也没个把门的，这么一点小试探就把自己
套
套进去了。
江烨这么滔滔不绝的，看似很有
代庖插
道理，其实他不但挑战了帝王权威，还等于越俎代庖插足了工部！
对于帝王来说，最好的臣子，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臣子
数
。像江烨这样人在户部，却对工部了若指掌，说起工部的事情如数家珍的，简直就是自找死路。
等到江烨竹筒倒豆子般说到口干
一
，沈络才缓缓的，一字一顿的淡淡问，“那么，如果朕不用你户部的钱，也不用国库的钱呢？这仗还能打么？”
江烨愣了。
沈络盯着江烨的眼睛，浅声重复，异常清
江烨的
晰，“朕说，朕如果不用户部的钱呢？”
江烨差点晕过去，闹了半天，皇帝和他绕了一大圈，是让他
他
在缺钱这件事情上立论！否定前两点，捏死最后一点，然后推翻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