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三）那丫头定有古怪(2/2)

曲慕涛先是错愕，接着一脸认真道：“可我瞧娘娘并不憨傻，反倒挺有灵气的。”

灵气？元望舒缓缓点头，叹道：“果真是人无完人，你什么都好，就是品味上……”他眉一挑，不再说下去。

一进太医院，曲慕涛认出一抹熟悉身影，惊喜地唤她：“玉想。”

小姑娘原本手捧纸笔，专注地看着斗柜，听了这声喊抬眸张望，同样眼前一亮，“是曲大人呀。”她搁下手中纸笔，欢快迎了上去，走没几步却忽然脸色惨白，怯怯叫了声：“陛下。”

元望舒一向不怒自威，曲慕涛已习惯身边人有些惧他，但怕成这样的，还是头一回见。又看元望舒不搭理她，径自坐下，内心更奇，平日他虽不苟言笑，从不曾这般无视人。

曲慕涛对玉想缓颊道：“今儿只你一个人？”

“二、娘娘说了，太医院让她想打盹，就不来了。”

元望舒挑眉冷笑。

曲慕涛温言道：“你方才写些什么？”

她这才忆起，带着曲慕涛行至斗柜前，将方才写的药材单递给他，“我想多认识些药材。”

曲慕涛接过单子，见字迹娟秀，能识字的丫头极少，字迹好的更是凤毛麟角，忍不住赞道：“你的字很漂亮。”

玉想有些不好意思，轻笑道：“我这只是小儿科，我家小姐那手字才真是……”说着有些陶醉，“反正学不来的。”

曲慕涛表示赞同，“祝珵绯确实才情斐然，你定是她一手调教了。”淮扬郡主那文笔实在了得，堪是才貌双全。

玉想噗哧一声笑出来，摇摇手道：“曲大人此言差矣，我们家大小姐歌舞虽妙，不通文墨的，倒是二小姐……”她忽吓得住口，怎地忘了陛下也在场？霎时心跳飞快，讷讷道：“是娘娘，这会该叫娘娘啦！”说着一溜烟跑出去，连告辞也不曾，更别提拿那张药材单。

“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。”元望舒一脸不屑，瞧她那毛躁样，又想起大婚夜种种不快。

曲慕涛欲言又止，遂低头将玉想那张药材单接着填完。

玉想深一脚浅一脚，上气不接下气奔回容芷轩。

“回来啦？”祝玥暖靠着窗台，本在自个下棋，听脚步声知是玉想，一抬头却见她神色不对，忙扶她坐好，帮她倒了杯茶，让她慢慢喝下．好笑地问：“光天化日的，你见鬼啦？”

岂知玉想不住点头，呷了一口茶，挥着手道：“那太医院，往后咱是去不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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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真是一国一治。

祝玥暖很快感受到，大燕和周越在民情方面大异其趣，元望舒显然是驭下极严。她们去的每一处所，虽说井井有条，对她也毕恭毕敬，可每个人都鲜有笑语，只埋头做事。连琳琅坊这样理当歌舞升平、莺流燕转的地方，也丝毫不见松快。

“原来不只太医院死气沉沉啊。”她对玉想附耳一句，正觉失望尴尬，大厅内却闪出一抹俪影，祝玥暖眼前一亮，来人约莫三十来岁，身段玲珑，气质出众，极为有礼地走向自己。

“见过娘娘，老身秦颖，是琳琅坊管事。”

无怪乎姿容出尘，声音轻柔婉转。祝玥暖喜欢极了，当即施礼道：“秦大娘。”

“娘娘这可使不得，老身担不起！”秦颖宛若惊弓之鸟，甚至慌得要跪下。

祝玥暖早有防备，机警地一把扶起她，叹道：“啊…我懂，先前已有好几人像您这般。”有光就有影，皇后身份走到哪都没人拦，可人人把她当元望舒看，这她可吃不消。

祝玥暖略定心神，柔声问：“我爹说要尊重长辈，我年岁轻，是该这么称呼您的，好么？”

秦颖望着这小姑娘，忽觉亲近，片刻后也柔煦道：“若娘娘喜欢，怎么叫都成的。”

祝玥暖和玉想相视而笑，转向秦颖介绍：“这是我的陪嫁，玉想。”

“秦大娘好。”玉想有礼地欠身。

秦颖双眼发光地看着俩人，赞道：“周越的姑娘真是不同，水灵温婉。”祝玥暖和玉想面面相觑。秦颖见两人神色古怪，问道：“老身可说错什么？”

“呃…我爹要是听您夸我温婉，还不笑掉他的牙？”祝玥暖心虚不已，“不只是爹，我还有个哥哥，老叫我毛丫头，他若在场，定要狠狠挖苦我一番，幸而这两人都没听见。”祝玥暖捏把冷汗，竞川哥哥那张嘴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
玉想闻言一乐，笑道：“少爷确实如此，回回把你气的……”

秦颖险些笑出来，好奇问道：“娘娘府上似乎挺热闹？”

“是热闹，”祝玥暖欢快接话，想起家人，她尽是藏不住的喜悦，“我家就长姐娴静些，余下的，都可自个唱一台戏。”

她实话实说，这下不只秦颖，其他在一旁偷听着的姑娘，个个笑弯了腰。几番交流，秦颖但觉娘娘潇洒风趣，玉想姑娘快人快语，对俩人喜欢的紧，一见如故。

琳琅坊接连去了十数日，祝玥暖发现琳琅坊的姑娘们也面临跟长姐练琴、练舞时相似的痛苦。她将秦颖带到一旁，掏出几盒膏药，低声道：“秦大娘，我前两日去太医院，瞧了你们这惯用膏药的方子，帮你们加了一味蜂蜡，指甲会愈合较快，碰水也不怕疼。”

秦颖惊喜交加，祝玥暖续道：“我长姐从前练琴时亦是如此，这药确实有效的。还有，拉筋时硬撑开筋骨，一不留神就伤著了。我记得长姐从前是以巾帛辅助，循序渐进打开筋骨，从未伤著，也减轻不少痛苦，您可让姑娘们试试。”

秦颖深觉这姑娘看似洒脱，实则心细如发，甚至是悄悄说与自己听，既助了姑娘们，也顾及自个管事一职的颜面，感动地握住她手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娘娘。”

祝玥暖脸上一红，不好意思地解释：“这…这药不是我调的，我可没这本事。”顿了顿有礼询问：“若秦大娘不麻烦，可否写张便签，谢谢申太医，我再转交与他。”

“好。”秦颖微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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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望舒，你是不是不太舒服，我帮你探个脉吧？”曲慕涛心下担忧，自方才他们离开勘舆阁，望舒的脸色就不大好。

“朕好得很。”元望舒扯出笑，眼神却是有火的。思及方才在勘舆阁，那松散不正经的气氛，又有些气血不顺，咬牙道：“朕在整饬风气上，也是下了不少心血。”将近十年啊，这十年他岂不白混了？

看曲慕涛不明白，他森然道：“不只勘舆阁，你没发现最近整个皇城都与以往大不相同？”

曲慕涛点点头，“的确热闹许多，似乎是与娘娘有关。”那又如何，这没什么不好，望舒何必气成这样？好比方才在勘舆阁，齐大人欢快展示的那幅图，竟是娘娘以各色植物汁液绘于草图上的重叠图样，平日看不出来，用火烤上一烤，即显现真章。大伙正觉得有意思，想多研究一番，望舒一进门，个个噤若寒蝉，上一刻还生气蓬勃的，倒有些可惜。

“确实是她在朕眼皮底下兴风作浪，来不到两个月就移风易俗，好本事啊。”元望舒再开口，语气已平静不少，身上寒气反增，“也当真邪门，她满皇城疯跑，朕连她影都没见着？”

曲慕涛忽忆起那张皇城舆图，哑然失笑，略一瞥，急扯住元望舒，“娘娘她们在那儿。”

元望舒顺着瞧过去，见俩丫头欢欣雀跃，边走边聊。

“这藏宝盒可真有意思，非得照步骤才打得开，还是头一回见。”玉想好奇瞧着祝玥暖手中木盒，赞叹不已。

祝玥暖乐呵道：“等我做好了，头一个送给你。”

“真的？”玉想喜出望外地挽住她。

“嗯。”祝玥暖飒爽一笑。再放些想想喜欢的物事在里边，等她解开，还不乐开了花。

玉想本喜悦无限，却又担忧道：“可你手都伤著好几处，要不歇几天吧？”

祝玥暖瞥了眼自个的指头，毫不在意青葱玉指上的几道口子，乐道：“不妨事，皮肉伤罢了。”

玉想取笑她：“分明从小怕疼。伤著当下还龇牙咧嘴，充什么好汉呢？”

曲慕涛不小心笑出来，慌忙忍住。

“万事起头难，我自会多留神。”祝玥暖轻刮她的脸。

“二小姐，我从以前就发现了，你要么完全不碰，要么拼命三郎似的废寝忘食，这…这千机楼又不会跑了，何必勉强自己？”

“须得拼命。”祝玥暖指着她，热切地说：“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。跟作画一样，笔意跑了再没法重现。”顿了顿，双眼发亮续道：“做好了你的盒子，咱再去瞧瞧还有什么宝贝，依样画葫芦弄几个，连同家书捎回去给爹乐一乐。”说罢，牵起玉想，步履轻盈地离开。

“你可有听到她方才说了什么？”元望舒沉着脸道。

“娘娘说，要捎些自个做的物件，给她爹乐一乐？”

“朕说的不是这个。”左传？那日在新房，这丫头分明还云里泥里的夹缠不清，此刻倒是流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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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事不大对头，那丫头定有古怪。”几天后元望舒在勤政殿，忽对曲慕涛如此说。

“丫头…是指娘娘？”曲慕涛放下茶杯，不太确定问道。

“朕想了几天，她初来乍到，就急着四处收买人心，又将周越国风散播一气，你说她图什么？”初见她楞头楞脑，也没怎么管她，倒是自己疏忽了。

曲慕涛轻松一笑，叹道：“娘娘才多大岁数，这年纪的小姑娘满脑子玩，岂是城府深沉之辈，你也忒多心了。”顿了顿又正色道：“你似乎一直对娘娘有偏见，平日你是很公平的，这会却草木皆兵。”

正说话间，只见一身形俐落之人步入殿内，对元望舒附耳几句。曲慕涛识得此人，是陛下的密探之一。

元望舒脸色一沉，问道：“此事可真切？”

“回陛下，千真万确。”密探一丝不苟答道。

元望舒边倒茶边道：“将你方才所言，大声向曲大人说一遍。”

那密探略一犹疑，朗声道：“周越国淮扬郡主和亲一事，乃其妹自请出嫁，以颠倒婚期、窃长姐之位，代嫁燕国。”

曲慕涛一口茶没噎下，当场喷出来。元望舒及时展开折扇，挡下水雾。

“咳咳…代嫁？刻意的？”曲慕涛自打出生从未如此困窘。

元望舒转身吩咐：“此事不得再对第三人说与。”

待那密探称是退下，曲慕涛瞧他神色森然，缓颊道：“想必有隐情，你别气了。”

“朕不生气，反倒挺欢喜的。”元望舒嘴角噙笑，眼神却分外危险，将折扇一收，忿忿道：“她喜欢耍小聪明，朕就陪她玩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