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， 但很奇妙，他这一眼看过去时，很自然地就认出
就认出
他了。
然后带着微妙
满，
的“你躲什么”“你早就该来找我了”的不满，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。
“嗯？”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
”李世
光向溪水那边看， 什么也没看到。
“地府来人，在记录子
府
母河水的境况。”政崽简短地说。
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，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
尴
露最真实的情况，感觉会很尴尬，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。
因为很合理，他也没多想。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， 平常李世
看
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。
哦， 还有七月十五。但七月十五， 任何
到
人都能看到鬼魂。
“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，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， 好不
，
好？”
“好呀。”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， 为孩子整整衣衫，环顾四周， 欣然道， “我们在木兰花
放下
树那边等你，你自己小心一点。”
他轻轻放开手，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， 分
，
柳拂花， 往溪边走过去。
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，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， 但也轻
无
盈地拾级而上。
青雀就有点
费劲了， 连滚带爬的，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。
鹦鹉都不飞了， 故意学青雀
故
走路，在石阶上跳来跳去，来回折返跳，歪着脑袋笑嘻嘻：“可喜可贺，又走一步！”
李世民看了很久，沉吟道：“青
“青
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？”
“啊？青雀胖吗？”李世民不肯承认，“他就是骨架大了点，脑袋也大了点，手脚有点肉嘛
雀胖吗
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李世民认真想了想，笃定道，“政儿太瘦了，他吃得那么少，还那么忙，难怪脸上的肉
“嗯
都没了。”
滤镜使人目盲。
李斯大约也有点，他早就
然
知道嬴政转世了，当然，地府那么多同事，消息不可谓不灵通，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，那也不可能。
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，崔珏不经意间又提
过一嘴
过一嘴。
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，拖
时
着拖着，就到了现在。
“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？”白起嘲讽他，“连郑国都得
嘲讽他
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，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？”
可还是得说点什么，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连鬼魂也觉得
也觉
压抑。
李斯伏跪下拜，涩然道
，涩然
：“罪臣李斯，拜见陛下。”
嬴政看着他不说话，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，头深
的
深地低下去，也觉无话可说。
两人相对无言，嬴政更不满了：“不是罪臣吗？怎么不说说，都是什么罪？从前巧舌如簧的
两
法家巨擘，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？”
“臣……鬼迷心窍，贪图富贵，畏惧
改陛
刀斧，附和赵高，篡改陛下遗诏，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，大秦二世而亡……臣罪之深，万死不足以赎之。”
“人就一条命，
了
鬼也死不了几次，万死你是没机会了。”嬴政冷冷淡淡道。
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，一直沉下去。沉得越深，越觉冰
骨，
冷彻骨，但沉到底了，竟觉心安。
“发落你还有什么用？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
觉意兴
。”嬴政只觉意兴阑珊。
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，追溯秦亡的时候，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“秦”
识
相隔了八百年。
八百年。
还能怎么样呢？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
堆里
载，其他什么也没了。
偶尔，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，实在联想不到，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，是王翦的
王
后人。
王翦，王羲之，这两
，王
个名字摆在一起，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？
但世事就是如此，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，已经跑
远
出去太远太远了。
嬴政
很惨。
不免有些伤怀，郁郁地开口：“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被诬告谋反，严刑拷打，被迫认罪
后
，而后俱五刑，夷三族？”
俱五刑：黥面、割鼻、斩趾、笞杀、腰斩，最后枭
、笞
首示众。在腰斩那一步之前，人都是活着的。
“韩非呢？”
“也转世了。”
“他们都转世了，你怎么不转世？
？”嬴
”嬴政垂眸望他。
“臣想……”李斯从
了
牙关里挤出字来，低低道，“臣这一生，有负陛下，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……到时无论如何，臣也心安了。”
这笨嘴拙舌的样子，哪
舌
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？
“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。”嬴
让他
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，坐下来，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，让他吹吹早春的风。
嬴政托着下巴，撺掇道：“你
顿？”
要不要打他一顿？”
扶苏摇了摇头：“要是赵高
“
在这，还值得动手，丞相的话，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都在十八层地狱
飞快
里受刑。”这个李斯答得飞快，看来关注很久了。
“你怎么没下十八层
有嘲讽
地狱？”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，没有嘲讽的意思，纯粹好奇。
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，老老实实回答：“判
缺人手
官说功过相抵了，地府缺人手，臣就留下来了。”
人
，平平
还是得有才华，鬼也一样，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，在地府混上了编制，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。
“是荀师。”
李斯
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。
荀子
斯两
啊……主张儒法并重，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，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。
如今这时代，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
上
做事了，但獬豸还在那里，律法也在那里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，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。
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，但难得遇到一次，却还是想没
多
话找话。
“李元吉
道，
的魂魄，被白起将军要走了。”李斯低声道，“好像已经死了两次，不知道还存不存在。”
扶苏不由侧目，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，
总是
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。
小鹰叼着斑鸠
水似
飞过来，停在柳树上，挪动脚步，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，滑出流水似的弧线，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。
嬴政看见它
木偶
，不再久留，拿起他的小木偶，从容道：“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，最好及时告知我。”
“唯。”李斯垂首袖手，驯服地等
首袖
嬴政走远，才抬起头来。
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，陛下转世之后，更温和开朗了，像重新活了一遍。又
，
或者，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，只是大多时候，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。
政崽回到石阶上，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，带他往木兰
他，
花树那边去。
满树紫色的毛笔
，偶
尖，根根笔直向上，偶有开放了的，仿佛端丽的莲花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