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水穿油衣, 戴油帽走在
洼
街上，雨顺着风灌进她脖子里，她踩了一处水洼, 疑心是谁祭祀烧纸马，全放的雨龙。
刚这般想，路过卖纸马的铺席, 店家吆喝道：“不卖
卖
雨龙，卖指日蛮喽——”
雨
是几
龙是祈雨的纸马，祈晴的叫指日蛮，铺席里最多的是几叠避免感染时疫的纸马, 称天行帖子。
林秀水绕过水洼走过
纸马
去，店家说：“小娘子，要什么纸马？”
店家瞧她一眼, 按在指日蛮上的手悄悄挪开，他开始翻找财马，边找边说：“都是腊月里的货了，你想要的话
店
，得放香囊里好生藏着，到今年腊月里祭祀时烧了，这样才有用。”
林秀水一言难尽, 给了六枚铜钱, 她这几日属实有些倒霉,
熨纱缎
她熨纱缎时把自个儿左手烫了个泡, 上李戴花洗面药家针刺挑泡上药，花了她三十文，两日没法出摊。
还
知掉的
掉了枚针，她都不知掉的, 还是被人顺走的，她又得去买枚新的，莫名其妙没个三十文。
可真够气人的，所以她上火，喉咙又疼又哑，想抗过去，结果没好，被她姨母耳提面命，要她上成衣铺对面，
对
那香水行边上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买药，花三十文买了一瓶熟药，吃两日好些了。
想了想，又买了两张来，塞进香囊里，踩着水洼到成衣铺，路上有两三个街道司的人，穿
水
蓑衣，甩着拖把蘸水坑里的水，好叫车架过去不至于溅一身水。
还有两个人跟在人家后头，拖那脚底沾的黄土，吭哧吭哧地拖
水来冲
，拖到变成黄水流出去，还笑嘻嘻地说借雨水的光，不用提水来冲淋了。
“小娘子，上工去啊，”街道司的老管事冲林秀水打招呼，“
，
雨天路滑，可得当心些，前头刚有人在这跌了一跤。”
林秀水走两步过去说：“你老才当心些，你们街道司的都需当
：“你
心些，今日雨怕是要下好一阵子。”
得了老管事的回复，她又赶紧往前走，一路碰见街道司
走，
的熟面孔，都晃晃拖把跟她问好，她心里高兴，小走着到成衣铺里。
将油衣挂在
挂在外
外头，进去后给大春玲和小春娥发了一张财马。
小春娥郑重收好，用很严肃地语气说：“我要发财了，我雇人给我烧炭，我
我
整天出去扑买。”
大春玲瞪她，林秀水举起烫到的左
举起
手说：“我赞同，除大春玲外，无人反驳。”
林
纱
秀水倒是想歇，手不争气，成衣铺又离不开她，这纱补得差不多，那头还等着裁衣呢。
“快来
玲
，玲姐儿，我教你熨，这熨纱可真得注意了，不然真成炙肉了，我说我自己，哎呀，这话少说，全应验了。”
林秀水手废志坚，多亏她左手，她已经练就只靠右手熨布、补纱的本事，怎么都没法
左手，
阻碍她赚钱，赚布头。
今日也没法摆摊，歇了活计后，她去了洗衣行，光明正大进去的，之前只能偷摸在角落里，这会儿门口的守门人认识她
这会
，肯放她
进门了。
她第一次见洗衣行里头，扑面一股皂角味，熏得发臭，一眼望去全是飘飘展展的
布声，
麻布，挂在竹竿上，她猫着身子从底下，从侧边钻过去，耳边有库嗤库嗤搓布声，从四面八方里传来。
有洗衣娘子看林秀水一眼，手上套着手套，举着捶布的木棍，一下又一下地捶，也有
手套
的套手套，捞缸里的麻布衣裳，拧干水，甩甩挂到竹竿上。
林秀水匆匆看了一眼，十好几人都戴着手套，她长长松了口气，又用眼睛搜寻，在角落边上找到了
水匆匆
瘦巴巴的小九，一个人拧麻布，憋得脸通红，上前搭了把手。
“谁，啊，你怎么来了，”小九压不住兴奋的声音，又问，“怎么过
怎
来了？”
林秀水只能用右手，她帮忙拧紧水，回道：“你怎么不来寻我，我
右手
都不知道这手套有没有进水。”
她得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，所以记挂着，抽了空过
去的
来。
小九扯扯麻布，小心套在竹竿上
头
，回头笑了笑，“有些小毛病，进是进了些水的，可，”
她实在不愿开口，即使林秀水再三说，漏水便拿去补，可大家不愿意，怕嫌她们
，
事多，以后不卖给她们了。
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皂角、澡豆、肥皂团，有各种洗衣的法子，上浆、草木灰洗衣等等，有捶布石、捣衣棍，但没有
捶
一样是手套。
比起皂角来，比起捣衣棍来，洗衣行里的人更需要
衣棍
手套。
所以
耐用得
即使进水也从不让小九说，补一补，反过来晾一晾，明日再接着用，油布耐用得很。
“其实真没什么问题，我们还想同你做第二笔，第三笔生
实
意呢。”
“隔壁洗
洗细
细绢的、纱缎、绸布的，也说要想买几双。”
林秀水擦擦右手，“你应当同
右手
我说的，进水是大毛病呀。”
但说到绢布、绸缎的上头，林秀水也难免犹豫
难免
，没法子，她做的油布手套会刮擦这些细布。
“小
，
九，你们什么时候歇工？问问娘子，那些进了水的手套我拿回去给补补，我还带了些新的，请她们来试试。”
歇工，其实洗衣行压根没有到点歇工这样算
衣行
的，她们这种洗衣的，同在清河坞搬运粮袋的脚夫一样，每洗完一件衣裳，到右边监工那领一根签筹，一根换两文钱。
在这里就是洗得多赚得多，所以洗衣娘子
都青
都青睐于手套。
小九看监工，监工去换岗吃饭了，她喊一嗓子，“卖手套的小娘
去换岗
子来了，大家快过来。”
一听这话，原本还在洗衣服，捣麻布的，或是捞布的，全站起来，视线转了一圈到林秀水身上，原本漠然的神
原本漠
情变得生动起来。
有人夸道：“你是那小娘子啊，我说呢，长得我一眼就瞧出来了
我一眼
，是卖手套的。”
大
多壮
家围过来瞧她，衬得她很瘦弱，洗衣娘子们身子大多壮实，且有把好力气，手也粗大。
林秀水便站在中间说：“这进了水，该补就上我这补，我不嫌麻烦
想
，我想跟大家做长久生意。”
仍没有人开口，全干笑着，林秀水拿她们也没法，像染肆里的人，手套还能用染
法
棍代替，或是竹夹，所以一进水立即要闹着换，要裁了做别的。
“真没哪不好的，”有个娘子走上来说，“套了这个，虽然潮闷得慌，可比起一天到头手浸
一天到
水里好上太多，起码手不日日疼了。”
“这个价我们都说公道
心。”
了，难为小娘子费心。”
“
这
对啊对啊，我们这次多买几双，可千万别嫌我们买得少。”
林秀水看了眼她们的脸，目光那么真切，也笑着说
，一
：“好啊，多少都行，一双起卖。”
后面她也没多说，拿出这次新做的手套，她又去买了一整匹
她
油布，料子不错，在里头加了丝绵纸。
桑青镇蚕丝多，丝绵多，丝绵纸出得多，也相对便宜些，一长卷好些的六十几
薄薄刷
文，她薄薄刷了层桐油，晾干后用浆糊涂在油布上，多捶多揉到逐渐发软。
这样做出来的手套，防水要比原来得好许多，但同时会有些紧绷、难受，还得贵
水要
上十文。
洗衣娘子们仍喜欢原来的那款，说了许多好，但也不
麻线
想她跑空，将她介绍去旁边给麻线上浆的作坊。
麻线上浆，要煮稻草水灰水淋，淋完后，还得用米浆，但眼下又有种新法，灰淋后用滑石粉浆
要煮
或加陶土，黏糊糊的，手容易破皮、发烂，搞得人着恼。
“
能
这玩意稀奇，”有个老丈有些不大信，他说，“瞧着怪模怪样的，套上手还能动得起来，尽耽误工夫，你们买去，我不要使这玩意。”
但他套上后捞缸里的麻线，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，只有手套里丝绵纸的轻微刮擦，而且手套硬不容易滑，攥
易
在手里刮麻线上的浆水很容易，不像手要使很大劲。
“大宽叔，你不是说不要
“大宽
使这玩意，”有人笑话他。
老丈哼一声，“好用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，我爱使
爱
，我日日用，我年年用。”
所以她这批新的手套在麻线作坊处，卖得挺好
掏
，属于但凡用了手套，再去掏麻线的，当场会掏钱买。
毕竟套了手套的那点难受程度，比起手烂了还要进碱性的
草灰
稻草灰里，滑石粉浆中，要好上太多。
林秀水出来时身后跟了不少人，要她常过来，多做点好东西来，她们洗衣
点好
行的人不挑。
而林秀水也可喜欢和洗衣行的人做生意了，掏
而林
钱爽快，又不爱挑剔。
出门空荡荡的钱袋子，已经多了七八吊钱，林秀水挎的包都变得很沉
子，
重，沉重但她很喜欢，再重一点也没关系。
她拿钱去买面油，这种东西卖的人称油瓯，买的叫油缸，她前头说要给姨母买
面油
来着。
银盖罐贵，陶装的便宜，她闻不出什么味道，喷香，买一罐五十六文
宜些，
，头油要便宜些，但胶黏。
林秀水还买了两
起
把插梳，既可以梳头发用，又能插发髻上，准备明日起早买两束鲜春兰。
回去时跟小荷嘀嘀咕咕说了许久，小荷这回保证，“我跟阿姐你睡，我会早早起
早早起
来的。”
王月兰夜里听闻这
夜里
事，还觉得有些奇怪，不过倒是没说什么，她累得很，染肆里一天从早忙到晚，她倒头就睡。
第二日起来时，王月兰下楼熬粥，进灶房很稀奇，指指灶后面的林秀
起
水跟小荷，“你俩捣鼓什么呢？”
小荷哈欠连天
拱
，她还拱拱手，“要给娘你过生辰呀。”
王月兰
兰
生在春二月末，那时春兰开了，她就叫兰花。
可后来想，会叫她兰花的人都
花
走了，想想改成了月兰。
“闹这么大阵仗，不过我心里可高兴，”王月
热
兰捧着林秀水烧的面，热气熏到她眼睛里。
王月兰收了小荷做的香包，收了林秀水的东西，尤其喜欢她做的那双鞋，想想光自个儿瞧不行，得出门显摆显摆
摆，最
，最好能显摆到陈桂花面前去。
林秀水看她出门，没过一会儿
可
，便听见门口传来陈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，“可真了不起，叫你享了外甥女的福。”
“那可不是，你今日
说什
说什么我也不气，”王月兰的语气带了明显的笑意。
王月兰扭头便走，想得可真美，反正她穿那双缎面绣花鞋，头上插两把梳子，
面绣花
戴新鲜的春兰，给自己面皮抹得油亮亮的，踢踏着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。
不出片刻，巷子里人家大半知晓了
前
，到林秀水摊子前总要说上几句，林秀水总会
笑眯眯地说：“生辰嘛，还得劳烦各位娘子
辰嘛
多多夸两句。”
有娘子又问她手好些了没，林秀水晃晃左手，恢复挺好，只有块印子，慢慢会消的，她说：“好多了，
好使
药挺好使的。”
林秀水又寒暄几句，有生意上门来，是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，叫思珍，
的纸头
是前头私塾先生的女儿，拿了一大叠的纸头来。
“思珍，要做什么？”林秀水
也
低头看了眼这纸头，发现大多是点心包上头附带的，印着字，零零散散一大堆，但很齐整，边角连个折痕也没有。
思珍扬起笑脸说
笑脸说
：“阿俏，你帮我做个书袋来。”
“对呀对呀，这可不叫纸头，叫裹贴，”思珍瞧瞧眼下没多少人，拿过凳子坐下来，摊开这堆纸头说：“这可都是我一点点收集起
是
来的。”
“你看这张，是我从
着同和
茶箱上头取下来的，上头写毛尖，底下印着同和茶庄，最下边还有行字呢，从平江府到临安桑青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