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
玉这
说苏洛玉这傻子的时候, 我正在树上掏鸟蛋。
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，知了叫得震天响，日头被叶子筛了一遍，晒在脸上还是火
的
辣辣的, 到了明日保管要脱下一层皮。
汗流了一层又一层,
抖
衣裳湿了又干, 抖一抖能抖出盐花来。
这种天谁也不想
不
爬到树梢上来挨晒, 可是太饿了, 肚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着。
从昨晚起我什么都没吃，再往前数一顿，是菜
一
粥, 几颗粟都数得出来, 飘着几片菜叶子, 吃了比不吃还饿。
从记事起, 我就一直很饿,
我
这把火日日夜夜在肚子里烧着，不管填多少菜粥下去都像是进了无底洞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鸟窝，摸了摸, 忍不住
不住
啐了一口。
忙活半日, 连根鸟毛都没看见，我诅咒那窝贼鸟祖宗
见，我
十八代。
“你听说了么？苏家药肆
，
来了个菩萨……只要哭一哭，编两句瞎话，她就舍药送钱……”
一听见钱, 我不急着走
杈
了，在树杈上坐下来，竖起耳朵听个究竟。
“骗人的吧！”
“骗你作甚，宋四干嚎了一回，说他
干
家老娘病得快死了，讨了一吊钱来……”
我“扑哧”笑出声来，那个宋老四，是有个快死的老娘，不过是十
那表.
年前，他那表.子老娘，得恶疮死的，浑身都烂了。
随便找人一打听都知道的
要听
事，我倒要听听是谁那么傻。
“是谁那么傻
的话问
？”树下的人把我心里的话问了出来。
“是苏家那个小娘子，最近学着帮她
理账呢
耶耶理账呢。”
“啧，苏家那死老魅精得狐狸似的，铜
那死
钱里也能给他榨出汁来，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？”
这有什么奇
天
怪？有钱人不生几个败家子傻女儿散散财才叫没有天理。
我在树杈
了
上又坐了会儿，等那两人走了，下了树往市坊去了。
那种有钱的傻子活
是对
在世上，就像小儿抱着金子乱走，不去弄她点钱都是对不起老天。
可惜我忘了一件事，那傻子不是一天到晚呆在铺子里
事
不动的。
好不容易找到苏家的药铺
的药铺
，谁知那傻子竟然不在。
她不乖乖坐
坐
在店里等我来骗，真是岂有此理，我还没见过她，已经恨上她了。
我顶着毒日头走了两个时辰的路，鞋底都快磨穿了，要是就这么回
是就这
去，舅母一定会撺掇舅舅狠狠打我一顿，今晚连菜粥都喝不上。
肚子里
，好像
那把火烧得更旺了，好像要把我肚子烧穿。
老鼠的儿子会打洞，我是贼囚的
儿子
种，天生会偷东西，从晓事起就偷，偷吃的，偷钱……一有机会就偷。
不认得什么药材，就随手抓一把，不管什么药总
，不管
能换口吃的。
苏家的铺子好气派，一个
的
门头抵人家三个大。店里人不少，切药的、称药的、包药的、数钱的……连同掌柜，一共五个人。
我耐心等了一会
儿，挑
儿，挑了个客人多的时候，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他们没费什么功夫，因为我刚抓起药包跑出铺
因为我
子，就饿得两腿一软跌倒了。
“我早盯上你这小贼囚！破衣烂衫、贼偷贼脑的，
一看就
一看就知道是个贼囚根子！”
有人一脚踢在我肚子上，里面的火直往喉咙口
咙口
冒，我忍不住想呕吐，可是张着嘴，连口酸水也没吐出来。
缩起身子，抱着头，闭上眼睛，假装自己不在这具躯壳
有打
里，他们总有打累的时候，总有停下的时候，就像雨总有停的时候。
“偷了什么？”
“偷东西不对，可你们可以好好说……”她发起火来也
偷东
没什么气势，好像在跟人打商量，“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？”
我睁开眼睛，入眼是一双精巧的缎子鞋，金线绣着花，还缀着各
花
色珠子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，只知道
时
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。
我从没吃过的粳米，两斗，就这样被一个
穿
傻子穿在脚上，踏在地上。
我哭起来。
我不
为
是为了疼才哭的——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，那根本算不上疼。
我哭的是傻子的鞋，我吃不到的米，是快要烧
我
穿我肚子的火。
我头一昏，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
傻子砸
东西，用尽力气照着那傻子砸过去。
东西一脱手，我就像寒天腊月掉进
醒
河里，猛地醒过来。
可是来不及了，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
然
，然后“铛”地落到地上，滚到我身边。
那是块铜秤砣，不大但重，方才他们擒我时
他们
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。
后来回想起来，这些
子的劫
大约都是天注定的，老天注定我是这傻子的劫难，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？
我一看血从她下巴上留下来，浑身
看血从
的血都冻成了冰。
这回是死定了。
满屋子的人都朝她奔过去，扶她做下的，给她捂伤口
捂
的，张罗着请大夫的……乱哄哄一团。
我想趁乱溜出去，可
去
浑身骨头疼，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。
……
头好像埋在水里，耳边嗡嗡作
真切
响，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我又看见了她的缎子鞋，
罢
把心一横，死就死吧，日日挨饿挨打的日子不过也罢，倒不如重新投胎。
我的死期也
，眼下
快到了，刚才他们没空搭理我，眼下腾出手来就要收拾我了。
横竖都是死，就算他们不打死我，舅舅
们不
知道了也会打死我。
谁知那傻子脚步停了下来：“你们别为难她，她还是个孩子，只是吓坏了，
孩子
不是有意的。”
我不是孩子了，我过年十二了，只是总是吃不饱，不长个子，看着小，比舅母八岁的儿子还矮
十
一截。
“今日的事千万别说与阿耶知道，”她又说，“阿耶问起来，就说是我自己不小
，
心跌跤磕了一下。”
那傻子的眼泪是什么样的？应当也是清清净净，就像观音菩萨的
当也是
净瓶水一样吧。
果然没人再难为我，但也没人
走，万
敢放我走，万一事情败露，还能发落我这罪魁。
我被带到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里，那傻子红肿着眼皮
皮，
，脸上包着纱布，竟然还在冲我笑。
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，普普通通的一张脸，脸蛋很圆，没有棱角，哪里都是钝钝的，
张脸
是显蠢的长相，除了面皮白嫩些，就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，笑起来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比起太阳，我没
贫苦
那么讨厌月亮，月亮不会专跟贫苦人过不去。
她的嘴大约也是净瓶水洗过的，连个“偷”字都说不出口，好像偷东西的
过
是她。
她果然上当，小心翼翼问
里
：“是家里人生病了，一时心急么？”
这当然也是骗她的，我阿娘早死了，我都
早死了
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