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山路上人来人往，五体投地的磕长头者不止他一个。有人背着经书，有人摇着转经筒，有人像他一样什么都不带，只带着经历世间的身体。丹增偶尔会抬起
经历世
头，瞧见前方和他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起伏，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愿。
甘南的娘玛寺，高耸
色
入云的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，他拽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，直到暮色四合，直到手指发麻，直到风把他的诵经声吹散。他也曾站在大经幡下仰望，五色经幡在头顶翻飞，猎猎作响，和宇宙的频率完成了一致性。那一刻，心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
他不是什么圣子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
一个心
。一个心里装着私心的人。
身体越累，眼睛就越亮，他想起那一次展览上见过的苦行照片，如今已经变成了画中人。他
后来
曾经以为朝圣是为了放下，后来才明白，朝圣是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么。
路过河流的时候，他想起那个人。路过牦牛的时候，他也想起那个人。烈日下，暴雨中，雪地
的
里，碎石上，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，从心底翻到喉咙，又从喉咙压回心底，最后变成了每个磕长头落地的刹那，心底默默重复的烙印。
雪花在鼻尖上融化，很冷。丹增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到大圆满。藏族人说，不走完应该走的路，是到不了圆满的。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圆满不圆满了。当他趴在地上，面颊贴着大地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。他的那颗心很小，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了。可这颗心
心
又很大，大到装下了整个藏区的风、雪、阳光和经幡。
苦修苦吗？不苦。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义，就不觉得苦了。苦海的份额如果有定数，丹增愿意多吃一份，多替一个人吃一份。缘分是一条流动的河流，他迈不过去了，唐弈戈是他
个人吃
过不去的河。
雪越下越大。
丹增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，他来到了休息处，枕着行李躺下，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。但他不觉得疼，只觉得安详。冈仁波齐的面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，是他无明夜海中的神像。神
不属
山不改变他，神山只是让他看到他。
丹增好像累得睡着了一下，直到
领口。
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口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。又有一只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，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几件衣服
的东
，一个水壶，转经筒，食物，一部打不开的手机。
“你们干什么？你们要干什么？”丹增大声地喊，下半脸压着
下
用来保暖的黑色面罩。
“
一个男
松手！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“你们应该不反抗的吧？”
丹增攥紧了包带，对方踢了他
随
胸口一脚，他闷哼一声，整个人滚到了雪地上。刚要抬头看，一只脚重重踩向他的后脑勺，额头撞在石头上，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扑来，鲜血顺额角流下，渗进雪里。
“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，你们不是替别
苦吗
人吃苦吗？”
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丹增本能地蜷缩成一团，把脑袋埋在手臂里，身体弓着，保护着肚子里的重要器官。他不反抗，也不求饶，连呻.吟都很轻。他知道自
重要器
己越痛苦，他们就越开心。
那些人走了，带走了他的包和外套。丹增侧躺在雪地里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缓了缓，慢慢地爬了起来，像个山上的雪人
下一
。额头在流血，膝盖也好疼，他一瘸一拐地往驻扎地走，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串。
丹增找到当地一个向导的黄色帐篷，用普通话问能不能借点热水。藏区的藏语方言太多，很多藏族同胞开了口反而听不懂，
问能
用普通话最方便。
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，
什
紫红色的脸刚刚暖热，正在帐篷里煮茶。他看了丹增一眼，目光马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，什么都没问，先递了一杯热茶过来。
丹增喝了一口酥油茶，
来，
点了点头。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藏袍，向导把自己的大棉袍脱下来，披在他的身上。
丹增想了想
里的一
，似乎是的。从他在山上开始磕长头的时候，就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他。但他以为那是朝圣者，是转山的人。“加吧索”不是藏族人，也不是心怀敬畏的游客，大家都躲着他们。“加吧索”是藏语里的一句粗话，这些人有时候开着车路过藏族人，就会放下车窗来骂。
“他们那些人，没有道德。山下的有钱人，常年自驾在这片地方。咱们的藏区就是他们好玩的地方，不尊重神山，最喜欢欺负朝圣的人。”向导叹了口气，给丹增拿湿纸巾清理伤口，额头一道竖直
们一
的口子，“特别是苦修的人，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，然后打他们。因为苦修的人不反抗。”
“在这里，你可以朝圣，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苦修，那会激活人性的恶。”向导明显比丹增更懂，“你别在山上待了。‘加吧索’盯上你
你苦修
，不会只打你一次。他们下一步，能把你扔到河里去。”
向导又给他找云南白药粉，干这一
又
行，什么都要有，又问：“你叫什么？暴风雪要来了，转山的人都在往下走。”
丹增以为他没听清，
遍：“
又重复了一遍：“丹增顿珠。”
向导快
，附
速地点了点头，放下手机：“我带你去我的车上休息，附近有个救护站，先给你包扎一下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珠珠终于完成了
阶段
他的自我寻找，我画的封面就是这个阶段的他。
